来自 国际新闻 2017-10-08 10:05 的文章

石黑一雄处女作《远山淡影》澳门皇冠现金:回忆是我们审视自己生活的过滤器

(本文来自财新网)

我喜欢回忆,是因为回忆是我们审视自己生活的过滤器。回忆模糊不清,就给自我欺骗提供了机会。作为一个作家,我更关心的是人们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,而不是实际发生了什么。

文|张晓意

编者按:瑞典斯德哥尔摩当地时间2017年10月5日下午1点,瑞典学院将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日裔英国作家石黑一雄(Kazuo Ishiguro)。1982年,石黑一雄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小说《远山淡影》,小说甫一出版,就获得了英国皇家学会颁发的温尼弗雷德·霍尔比纪念奖。正如本书中文译者张晓意所写:“虽然这部书出版至今已经30年了,但仍在不断重印。它的艺术价值和魅力得到了时间的检验,探讨人性的主题也永远不会过时,现在读来仍令人唏嘘感慨。”2011年,该小说中文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,本文为张晓意的译后谈,经出版社授权刊载。

读完整部作品,感觉就像它的标题所示,留给读者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、一种淡淡的感觉,整部书连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都没有,留下无数的空白让读者自己去想象。而且,即便是已知的信息,也得靠读者自己从小说的字里行间一块块拼起来,小说中没有多少介绍故事背景、人物来龙去脉之类的说明性文字。

构成这本书的是主人公悦子零碎的回忆。回忆是石黑的作品里最重要的题材。正如书中说的:“回忆,我发现,可能是不可靠的东西。”悦子的回忆充满矛盾和空白。回忆不仅由于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,而且是非常主观的东西,加入了人的情感和选择。石黑说:“我喜欢回忆,是因为回忆是我们审视自己生活的过滤器。回忆模糊不清,就给自我欺骗提供了机会。作为一个作家,我更关心的是人们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,而不是实际发生了什么。”

石黑一雄关心的不是外部的现实世界,而是人复杂的内心世界。通过扭曲的回忆所反映的微妙的东西可以帮助人们窥探这个世界: 为什么他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?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感觉?他说他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,却还是要说给我们听,那么读者能相信他多少?等等。

总之,石黑笔下的主人公的回忆是扭曲的,读者不能完全相信,很可能要带着批判的眼光阅读第二遍。比如,书的一开始就是故事矛盾激化的地方:景子自杀了。可是接下来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自杀,转而开始回忆悦子在二战后的长崎与一位友人的一段友谊。读者会想: 怎么讲到另一件事去了?她对女儿的自杀心情如何?她女儿为什么自杀?

读完全书,大家都会觉得悦子和佐知子其实是同一个人,景子其实也就是万里子。石黑说:“我希望读者能明白她的故事是通过她朋友的故事来讲的。”不管佐知子母女是不是真有其人,悦子利用她们做掩护,精心编织了一个看似是别人的故事,想藏在别人的面具之下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。读者可能从一开始就怀疑是这样,但找不到确实的文本证据。到了书的最后,“那天景子很高兴。我们坐了缆车。”淡淡一句就戳破了悦子在整本书中精心设计的谎言。她的心理防线在最后还是崩溃了,她不想或者忘了伪装。书的戏剧效果极强。

为什么要这样写,石黑的解释是,当时他在伦敦收留无家可归者的慈善机构里做社工,“我有很多时间和无家可归的人在一起,我倾听他们的故事,听他们说怎么会到这里来,我发现他们不会直截了当、坦白地说他们的故事。”“我就觉得用这种方法写小说很有意思: 某个人觉得自己的经历太过痛苦或不堪,无法启口,于是借用别人的故事来讲自己的故事。”

小说始终没有交待景子到底为什么自杀,悦子为什么离开日本(悦子为自己设计的在长崎的形象是一个传统的、尽本分的妻子,与她后来离开丈夫、离开祖国的大胆行为相去甚远。)悦子回忆的重点不是她们具体怎样离开日本到达英国,也不是景子在英国到底过得如何(景子在英国的生活我们可以从悦子本身少量的叙述中看出来,也可以从妮基对景子的回忆中窥见一斑。景子一直与这个异国新家格格不入,后来更是自我封闭、有点病态,最终导致自杀)。悦子的回忆集中在去与留的抉择。这反映出悦子心里深知景子悲剧的根源在日本,景子的自杀触发了悦子内心长期以来的担忧:自己选择离开日本的决定到底对不对?

对于离开日本的决定,按佐知子自己(我们把她看作悦子的代言人)的话说:“我是个母亲,我女儿的利益是第一位的。”“万里子在美国会过得很好的……那里更适合孩子的成长。在那里她的机会更多,在美国女人的生活要好得多。”“日本不适合女孩子成长。在这里她能有什么指望呢?”